公 法 评 论    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万理万教相贯同源互补论

 

               辜 正 坤

 

 

    天下无无理之理。有此理,有彼理,有彼此理。彼此理,中庸是也。中庸既为理,反中

庸亦当为理;反中庸既可为理,则何理不可为理哉?

    虽然,理亦有小大之别,久暂之别,内外之别,心物之别。别者异也,虽异实又可同。

昨日之小,或为今日之大;他载为内,今岁或可为外;万年之理为理,一瞬之理亦为理;唯

物之理为理,唯心之理亦当为理。理固可正解,亦可反解也。然君之正于我或反,君之反于

我或正。是故两极相反相成,相涵相覆,相转相化,相斥相吸,相推相摩,相补相贯,变幻

无端,若排列组合然,殆无穷尽也。

    数千年来,人类苦囿于一己之私,宠一理而疏万理,宗一教而攘万教,不知千理万理,

千教万教,皆人类心物交感之果实。心物二者,若究其极,实一体也;万派归宗,皆发于人

,故曰同源也。一理之妙,贯乎万理之奥;万理之妙,存乎一理之中。通一理于极致者,可

观万理于股掌;穷万理于浩茫者, 终必结穴于一理。是故万理万教相通相贯也。万理万教虽

相通相贯,毕竟万相万殊,各有其用,以应人类多方之需要。此理之长,正为彼理所短,宜

乎万理长短利弊,交相补用,故曰互补也。理之大彰者,苟从者众,即可谓之教。斯万理可

同源互补,万教亦当同源互补也。万理万教虽同源互补,然每理每教亦不合同日而语,若用

于世,必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侧重,所谓相对中寓绝对是也。以共时论,理当有主、次

之分;以历时论,理亦有主、次之分;共时历时之主理次理又依具体情形而可互转。极言之

,理之高下尊卑,不过吾人凭一时之好恶、需要,随时地之殊异而异也。下试举一例以明此

说。

    科学与宗教,相悖如水火,然以万理万教相贯同源互补论观之,则科学与宗教实同源互

补也。科学偏重格物,宗教偏重修心;科学以条分缕析见称,宗教以直观综合见长;科学诉

诸理智,宗教诉诸感情,入世出世虽大异其趣,实则互相砥砺,互相印证,互相补充,盖二

者皆源于人类生理、心理之需要,若偏废一端,社会必不健全。然二理行世之际,吾人亦无

须将其作等价观,必因时因地因人有所偏重。如当代中国,暂苦于科学不振,故应首倡科学

;然亦不必将宗教斥为异端。科学者,人之科学也。苟利人,人可用之;苟损人,人可弃之

。若万事万理唯科学以为据,则科学与迷信亦有何异哉?焉知昔日之迷信非今日之科学,今

日之科学,非它日之迷信?迷信也者,亦未必洪水猛兽。凡事不信不迷,欲迷必信;过信必

过迷,过迷必过信。不迷不信者未必高人;大迷大信者未必愚夫。以不损他人为度,则人欲

迷者,可使迷之;人欲信者,可使信之。尘界之大,心海之阔,人之意识经天纬地,岂可以

一理一教,一绳一矩,规之范之?循此理,则所谓气功与科学,宗教与迷信之类乃至万国文

化、万事万理万教亦莫不可作如是解。

    东方圣哲如释、老、孔、墨、程、朱、陆、王等,大者无虑数十家,其说多相抵牾。若

考其源流,则知各派虽表面偏执一旨,实则殊途同归;倘因其情观之,皆合理也。西方圣哲

如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康德,黑格尔,叔本华,佛罗伊德等,虽各逞异说,亦无不合理也

    万理万教岂但互补共存,亦颇具层次系统,不惟有理,尚有理之理,理之理之理;不惟

有教,更有教之教,教之教之教。叠次推衍,至于无穷。又以一理观之,一年之内或为大理

,十年之后或为小理,百年之后或谓之无理。同是一理,可大,可小,可内,可外,可久,

可暂,可心,可物,则一理亦可化无穷理也。无穷理,无理也。无理者,有理之对;有无理

说,必有有理之说。物极必反,则拙文亦可反论作结:天下无有理之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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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原载:

         1)《北京大学研究生学刊》,1988年1期第1页;

         2)《百家》,1989年1期第1页;

         3)《巴黎龙报》,1993.6;

         4)《中西诗鉴赏与翻译》(专著,辜正坤著),第457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98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