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 法 评 论

 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et revelabitur quasi aqua iudicium et iustitia quasi torrens fortis

 


在「罪」(sin)与「悔」(repentance)之际呈示爱之丰沛
──以《路加福音》十五章为中心
郭继宁(陕西师范大学基督教研究所硕士生)

  基督宗教的「爱」理念涵摄着「信念」与「希望」的行为与渴待:「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爱是最大的。」(《哥林多前书》13:13)。

  同时,具有实践品格的「爱」,就其因果关联的神─哲学思式而论,其一层面为神(God)对人的爱,作为原因,其二层面为人与人的爱,作为结果。或着以人为出发点来看,人的爱源自于神,成为在世感的信仰依据;源自于神的人的爱,同时作为因原罪(sin)而被救赎,成为依凭恩典反向敬畏神圣者的义──「因信称义」。

  此「罪」(sin)非违逆人法之「罪行」(crime),而是人神关系割裂的表征──这昭示出人性以及人性限度使然的残缺,或曰抽去敬畏的爱之残缺。「罪必不能作你们的主;因你们不在律法之下,乃在恩典之下。」(罗马书6:14)「没有律法之先,罪已经在世上;但没有律法,罪也不算罪。然而从亚当到摩西,死就作了王,连那些不与亚当犯一样罪过的,也在他的权下。亚当乃是那以后要来之人的预像。只是过犯不如恩典,与那因耶稣基督一人恩典中的赏赐,岂不更加倍地临到众人吗?」(同前5:13-14)

  「爱之残缺」与「罪性」等义;「爱」「义」同源同质:爱之丰沛在于领有恩典的意志自由。

  据此,且让我们以《路加福音》十五章为中心,即在「爱的残缺」与「悔改」所形成的关联域,讨论「圣经文学」的劝谕深度,并兼及汉语思想相关而异质的心性蹉跌──所谓「后悔」。

  《路加福音》十五章基督讲了三个比喻,以作为对法利赛人和文士针对自己「接待罪人,又同他们吃饭」这一指责的响应(路15:2)。三个比喻实三个有情节的叙事。它们分别是《迷羊的比喻》、《失钱的比喻》以及《浪子和他的哥哥》(英译作"The parable of the prodigal and His Brother",意即「浪子与其兄的比喻」)。

  「迷羊(the lost sheep)」之喻,意即迷途于正道而不自知的人们,或谓没有灵魂的无信仰者。「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路15:4)这是第一个故事。此一事件中,并不牵及「罪责问题」,更无与之对应的「追诉」与「惩罚」的问题意识的展开,非但如此,「找着了,就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回到家里,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路15:5-6)「迷羊」没有成为供人泄愤的「替罪羊」,而真正的义人只是「欢欢喜喜」且与人「一同欢喜」。正是强调其迷失于罪性的百分之一,基督彰显的态度──那极少数的「迷羊」恰恰是最需要爱的,与「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振振有词,相形之下,是何等的泾渭分明。

  由此荡开一笔,或曰:「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如此态度的理念依据,怕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式的「什么」。

  试问,这「什么」当作何解?

  以笔者的观察,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的感时伤怀,即「后悔」──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进而言之,基督之爱,乃是基于基督宗教信仰之上的责任伦理使然的「自觉-心性」。这必然地引出「爱的秩序」问题。1

  也许,推展开来,东方式的「人死灯灭」的人生空漠意识,正是导致迄今对日本法西斯主义以及「文革」惨痛悲剧缺乏足够的深度反省之原因所在。2?

  生命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在基督爱观的烛照中,获得了人性尊严的神性依托。

  西方思想史上关于「人本质」的话语转换,「人性善恶论」,嬗变为「主体性」、「主体间性」诸论,莫不透出形而上学思辨力求使伦理学意味更趋元学化,从而将神学一维存而不论的努力以及此一努力的力不从心的信息。

  人性-神性的维度重拾,对于虚无与焦虑煎迫的现代人病理症候,确实大有重建「现代心性意识结构的病理学」裨益,至如对超越性-神圣性一维陌生有加的汉语语境,因良知一念发动而心生悔意的「后悔」,则更有璞玉重光纠偏补失的果效。   对于责任的自觉(「担当」),本质地因人分有上帝的形像、领有恩典亦即被圣灵感动的潜在性,而使「罪」「悔」于此关联,而且,正是在「罪」-「悔」的关联域里,「义」之理念的形式化「义务」观念,因「爱」作保,成为一种去除了虚无与焦虑纠缠的宽容。换言之,「爱」的民主性要义,便是保护少数。

  「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路15:7)

  一个「罪人」(one sinner),既就是诸如牧者的外因使然,而非迷者内因的意志决断,在基督爱观的观照中,「悔改」总是引神的喜悦──即正义的圆满。3

  或是一个妇人有十块钱(the silver coins, CK drachmas, each worth about a day's wage for a laborer,古希腊语drachmas「报偿」,笔者意译),若失落一块,岂不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地找,直到找着吗?」(路15:8)

  这是第二个故事。妇人点灯、扫屋、细找──此一系列动作的动因在于coin。细考coin词义,知coin除却表面义「钱」外,作为及物动词作「创造」解。这「创造」自非造物创世之"create",乃是「人义论的创造」,解作「创造性」;依希腊语「报偿」(含蕴「报酬」)义,又可解作每单位劳动日的报偿。4

  汉语文典「苟日新,日日新」透出的人生进取的意蕴,可作此进一步丰满语境的左证。

  无疑,珍惜劳动果实的表层义,当在十五章的整体语境的架构──基督之爱之于心性无序──中深究其意蕴。

  故此,笔者以为:十之缺一,寻找the Lost coin,分别象征着爱的完整性的缺失, 主体之创造性不在场。

  主体的创造性,指向着爱的创造性生成;创造性的主体行为,当是由信念发动的意志行为。因而,即就是「属世之爱」,因纳入一种基督宗教伦理,成为一种自信:只有相信并且坚执于发现(当然不是「发明」),才有可能找回失落的所爱。简言之,耐心即是爱心。5

  返观「后悔」。悔者,恨也;恨者,遗憾者也。悔恨连绵,是建立在忆念基础上的感觉;「后悔」、「前恨」构成前果后因的联系。依此展开:存有冲动情绪动因的「恨」,已为行为者自身预设了将「悔」的自我解脱。或曰,「后悔」乃因自知的「前恨」,只不过 「反思性的记忆」在语言逻辑的链条上不复能坐实臻确的「前恨」了。是不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基督爱观的深刻性并非否弃在体论意义下的感觉,而是敞开了只要不失忆便不会失语──通向整全的爱之丰富性,是审美之「美」与伦理之「好」── 「美好」的爱感体悟。

  在接下来的故事里,集中讨论了两种爱观,并且在对比中显豁出──「何谓爱」。

  作为一种典型的宗教伦理理念,归约其质素──求证「爱是什么」──是一回事;言在途中而移步换形地逼近──「问答逻辑」决定并且「诗意地思」在「林中路」上,「什么是爱」──则又是另一回事。

  自然我们的设问──「基督之爱」,具有了合法性:什么是基督之爱?

  论及「作门徒的代价」,基督有言:「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姊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凡不背着自己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门徒。」「这样,你们无论什么人,若不撇下一切所有的,就不能作我的门徒。」(路14:27;33)

  爱,意味着牺牲?

  倘如此,仍有问:牺牲什么?又如何牺牲?以及为何牺牲?

  笔者注意到,「新标准修订版?新标点和合本」汉译注「爱我胜过爱」句,载「原文是恨」。6

  以「爱恨交织」、「爱之对立面非恨而是冷漠」等「属世之爱」论「爱」,并无更引人致思处,没有说出更多的东西。「原文」惊人处正在于「爱我胜过恨自己的……」意味深长地透视出「爱之残缺」的真正所在:「恨」。   如此,「牺牲」由巫术礼仪制度引出的献祭观念,升华为对自我的提升──走向永恒,亦即重生。换言之,去除自我中心式的「自以为义」,从而始可言及「整全的奉献」(「爱」)。

  所以,当浪子之兄与其父的两种不同的爱观演绎──浪子回头,又当如何──展示给人,所谓「人性之爱」无非「恨」,唯基督之爱正因其有别于占有、偏狭、自私,而与十五章开始的现实境遇中的法利赛人、文士有了云泥之判。   「大儿子却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就出来劝他。他对父亲说:『我服事你这多年,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你并没有给我一只山羊羔,叫我和朋友一同快乐。但你这个儿子和娼妓吞尽了你的产业,他一来了,你倒为他宰了肥牛犊。』」(路15:28-30)

  怨恨,溢于言表。

  然而,初看起来,令人禁不住要说:「此乃人之常情」。试想当初:小儿子即浪子将自己所得的户业挥霍一空,不无屈辱地含诟偷生,终于「醒悟过来」。也许,「人性,太人性的」,感同身受的尼采若无虚无与焦虑的煎迫,何出此言?

  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若无神性为人性之在作保,若无神──人之「约」的信守,怨恨与复仇的孪生关系,必将罪性昭然而自以为义,「后悔」之叹则又成「后后悔」之因。   这真是一个「人性怪圈」:占有怨恨。

  忏悔绝不是后悔。二者之际的间距,乃是「真」之两义的不同:「真正的」与「真实的」。恰是基于对神性之在的信仰,意志(Will)与爱于此整合为为父的「信念」:7「儿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只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快乐。」(路15:31-32)

  「我们真正的困境在于:出于对人的恐惧,我们已丧失了对人的爱,对人的肯定和成为一个人的意志。」8

  有着相当汉语经验的人们,理应从狭隘的民族主义论中抽身出来,重审尼采高叫「上帝死了」的神学意蕴。9 如刘小枫言,只有虚无主义的民族,何来民族虚无主义?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归去来辞)。只要身处「我们真正的困境」──汉语言文化的处境所演示的种种不义、不幸,却依然漠视甚或陌生于「罪」──「悔」,揭示「爱的深度」必然是一个尚未展开也无从完结的论题。

  谓予不信,请看──

  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行淫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又弯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稣就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约翰福音8:3-11)

注释:

1. 关于「爱的秩序」,参马克斯?舍勒同题作品。已另文详述。

2. 宗教的多元论与信仰有差别论实属不同论域。前者作为一般宗教社会学中的「对话」,其哲学基础乃是相对主义,后者则是「从唯实论引出所谓的信仰无差别论」或信仰冷淡主义 (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上卷,页398)同以舍勒为代表的信仰现象学所应对的「多元宗教中的信仰类型」问题的结论性概念。以政治哲学而论,汉娜?阿伦特揭示的「罪责(追溯)问题」更富「实践」意味。

3. 「正义的圆满」详参《超验正义》(卡尔?J?弗里德里希)以及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等相关论述。另,海德格尔也正确地指出过「思反对人道主义,是因为那人道主义把人的人道放得不够高」。(选集上,《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

4. 见于中国基督教协会版(南京,95年),英汉对照本,页128。

5. S?薇依《在期待之中》更将专注感的获得作为教育──学校教育的人格塑成要义;弗洛姆《爱的艺术》则以马克思主义与弗洛伊德理论为理论背景,强调指出专注感作为爱欲的结构性质素。

6. 同注4,页127。

7. 详参罗洛?梅《爱与意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87版。

8. 转引自同上,页192。

9. 在我看来,明言「只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的海德格尔,其《林中路?尼采的话「上帝死了」》(上海译文97,孙周兴译),正是对虚无主义本质的神哲学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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