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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研究员

甘阳

面子与国耻的文化输出

　　美国保守派喉舌《每周正言》（Weekly Standard）最近一期的编辑部文章赫然题为"国耻"（A National Humiliation），强烈抨击美国总统布殊对中国有所惧怕，在处理美国侦察机事件时表现得对中国太软弱，从而使美国蒙受"国耻"，在世界面前丢了美国人的"面子"。
　　从前西方研究中国的人常常说中国人的一大毛病是太爱"面子"，现在看来这话恐怕要另说了。至少美国人似乎比中国人还要爱"面子"。对此美国人大概一定会愤怒地争辩说，我们美国人爱面子是跟你们中国人学的，都是因为你们太爱面子，弄得我们也不能不爱面子。　　还有那"国耻"，从前也是以为只有中国人最喜欢念叨的。西方近年来有很多学者专门研究中国人的"国耻感"传统。据说最早是从春秋战国时代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不忘国耻"就开始了，再下来最有名的大概是宋代抗金时岳飞老母竟然在儿子背上刺字，也是要岳飞不忘国耻的意思。

　　现在看来这"国耻文化"也传到了美国，而且青出于蓝。中国好象还没有对美国怎么样，美国人竟然已经大叫起"国耻"来了。不过想想也是，本来美国人气壮如牛，好象已经要出兵打到中国来的样子，突然不知怎么开始说起regret，现在连sorry都用出来了，岂不是一个"国耻"接着一个"国耻"？如果再接下去说apology只怕许多美国人要激忿得学着中国人大唱"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来了。

　　对此中国人实在应该向美国人"道歉"，竟然把要面子还不忘国耻这样的坏文化输出给美国。不过中国人到底该用哪个英文词，regret, sorry,还是apology？我想大概是regret合适点，因为中国这种文化输出是无心之过，事实上中国的祖宗成法一向是反对文化输出的。美国人一定不会相信中国人历来反对文化输出，这是因为他们对中国旧书读得少了点，不然的话他们自然知道中国人对此是有一套理论的，叫做"王者不治夷狄"。

　　中国宋朝大文人苏东坡有篇文章的题目就叫"王者不治夷狄论"。按苏东坡的考证，这理论是孔子作《春秋》时就定下的。何休注《春秋》就已经说，孔子有一句话的意思是说："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苏东坡得出结论说，孔夫子教导中国人说："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比若禽兽然，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

　　这理论用到现在的事情来，也就是说本来美国飞机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不必深究也。惜乎中国人现在已经全盘西化，不再用祖宗成法，也跟着美国人学regret, sorry,还有apology的用法。这都是美国文化输出到中国来的结果，因此看来还是美国人应该向中国人道歉。至于到底用regret, sorry还是apology美国人自己掂量着办吧。反正这年头美国人怎么行事，中国人也怎么行事就是了。美国学中国，中国学美国，亦所谓礼尚往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