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 法 评 论 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et revelabitur quasi aqua iudicium et iustitia quasi torrens fortis

 甘阳:布尔乔亚与波西米亚

 

我的老师席尔斯(Edward Shils)曾和我说,他从十六、七岁开始就"发现"了一个令他困惑终身的问题,即为什么自有资产阶级文明以来,西方几乎所有第一流的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都如此憎恨资产阶级甚至以反对这个文明为己任?他说他以后的全部思考都源于这个中心问题。确实,他老先生后来以论述"知识分子问题"而闻名西方学界,盖因为他的这个问题意识。

席先生的这个中心问题在西方社会理论界常被概括为"波希米亚对抗布尔乔亚"(Bohemian versus Bourgeois ,可参Cesar Grana以此为书名的文化社会学杰作,1964),亦即认为对资本主义文明最大的威胁主要不在于劳工阶级,因为劳工问题可以通过国家调控市场、推广社会福利来缓和;最要命的问题是在于知识分子特别是哲学文学艺术家(所谓"波希米亚人")的"文化冲动"与资产阶级商业文明乃根本上格格不入,难以调和。贝尔(Daniel Bell )的晚年名作《资本主义的文化矛盾》(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s of Capitalism ,1976)即扣紧这个问题,认为由于文化人厌恶商业文明,导致资本主义文明始终无法建立有效的"文化辩护"从而将难以持久。可以说,席尔斯和贝尔等人其实认为,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并不象马克思说的那样是什么无产阶级,而是拒绝合作的文化人!

但美国保守派新秀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最近却推出了一本号称"喜剧社会学"的妙书,《布尔乔亚的波希米亚在乐园:新潮派上层阶级及其由来》(Bobos in Paradise :The New Upper Class and How They Got There ),认为"资本主义文化矛盾"已经解决,因为现在最领风骚的美国上层阶级的最新时髦就是既要发财致富,同时更要标榜崇尚"波希米亚"的价值观,从而不再是"布尔乔亚对抗波希米亚",而是"布尔乔亚与波希米亚联姻".因此两个Bo (即Bourgeois和Bohemian )已经融合为一个崭新的Bobo culture (布尔乔亚的波希米亚文化)。此书是我近年所读中写得"最好看"的社会文化评论,即使你认为此兄全是胡说八道,也仍然得佩服他写得如行云流水,潇洒轻松,至少可作为最佳旅行读物。

我读此书时,不断想到席尔斯先生。我猜想他老人家如果还在世,对布鲁克斯的评价多半会说:smart but naive(聪明是聪明,不过太幼稚)。席先生和韦伯一样实际都认为:奠定维护社会秩序,与颠覆瓦解社会秩序,同为人类原始冲动;设想有一种社会秩序可以完全化解人类颠覆秩序的冲动,只能是幼稚。

2000-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