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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公义——2009年末故宫之中的对话
来源: 作者: 时间:2010-01-01 点击:

 

 

邀请人:在2009年的岁末,在21世纪09年代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冬日,邀请你们二位来故宫参观一个绘画展览,有些难为你们了,天气这么冷,尽管没有风,但是寒气凛冽而逼人。

年轻人:我年轻,不怕冷,昨晚和今天早上,我还在回味你们昨天在圣山研究所关于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的讨论呢,我被你们对话所涉及的深度和广度完全吸引住了,一股火焰还在我心中燃烧。而且,你们看,今天尽管有些冷,但是北方的阳光却灿烂喜人。

外国人:在一场大雪之后,阳光映照着大雪,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呵呵,我都看到你外套口袋里的那本托克维尔的书了,橙色的封底很温暖!

年轻人:是啊是啊,我还带了这本书在手上,从昨夜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在读它。正好今天一起出来,就一些问题我还想请教你们呢,再说,必要时我可以引用原文,准确地讨论,当然对于你们也许并无此必要。我渴望你们今天继续深入对话下去。

邀请人:这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了,中国,从2008年的转折之年到2009年的转机之年,中国社会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在进入新时代的前夜,不仅仅是2010年代,而且可能是后一个一千年,乃至对2000以来最为彻底地变化,所谓中国二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之际,我们来故宫继续讨论旧制度与大革命的问题,想必有很强的现场感吧。

年轻人:而且我一直在等待你们的讨论中出现一些好消息!毕竟这还是圣诞节期间啊!明天,就是公历的新年了!从基督教的节庆到现代性的共度的不是节庆的节日,神圣与世俗都链接在一起了。就让我们的讨论穿越这最后的一天吧。再说,我们的外国朋友酷爱中国山水画,在圣诞节期间,在中国他也不能做什么,来故宫看一个与山水画有关的展览,想必他也不会在乎天气的,也是别有一种观感吧,看古老的绘画,不也是一种节日?

外国人:确实,最初我研究汉学,就是受到山水画启发,每次看山水画,我似乎都是在过节日,如果考虑到节庆与异乎寻常的等待相关,与惊喜相关,观看山水画,对于我就是节日。我尤其喜爱雪景图,故宫现在就堆满了雪,看我们今天能否在展览中看到雪景图,对此我是满怀期待的。

邀请人:到达展览的那个宫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们的汉学家年纪大了,让我们慢慢走吧,累了就找一个走廊坐一下,歇息一下,年轻人你有什么问题就一个个提出来吧。

外国人:好的,我还不算太老,而且一想到来故宫看展览,我就精神百倍了。我们就边走边接着昨天的讨论吧,确实,我也觉得昨天的讨论意犹未尽。小伙子,昨天我们讨论到哪里了?

年轻人:你们一起讨论了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基本背景,集中在思想家如何分析旧制度的特点上:比如以巴黎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在王权的中央,靠近王位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拥有特殊权力的行政机构,所有权力都以新的方式凝集在这里,这就是御前会议。而王国的旧行政制度,那些规章和权威多种多样,各种权力也错综复杂,行政机构或官吏遍布法国,但官吏之间彼此孤立,互不依赖,他们参加政府是凭籍他们买到的一种权利,谁也不得夺走这一权利,他们的权限常常混杂、接近,从而使他们在同类事务的圈子里互相挤压,互相碰撞。法庭有权在其管辖范围内制订带强制性的行政规章制度,有时法庭反对行政机构,大声指责政府的措施,并向政府官员发号施令。城市的体制也多种多样,城市行政官员名目互异,他们的权力来源也各不相同。这些是旧政权的残余。但是在这些残余中间,却逐渐建立起一种相对新颖或经过改造的事物。这就是后来的那些复辟的中央集权似的帝国了。

外国人:更加有趣的是,中央政府并不仅限于赈济农民于贫困之中,它还要教给他们致富之术,帮助他们,在必要时还强制他们去致富。这里已有福柯后来所要分析的生命政治的生命管理术了。

邀请人:这确实与我们这三十年的改革的方向相通,所谓共同富裕的谎言相通。

年轻人:昨天你们还展开了一些思考,就法国大革命的贡献而言,集中讨论了自由的至高激情与平等的关系,以及为何法国人对平等的激情却导致了他们走向中央集权的专制,还有他对平等可能走向集权的警告,很多都充满了预言性,都被现代性的发展所证实了,比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预言还要深远,这也是为什么托克维尔战后如此有影响的缘故。我当时就想问你们——为何不转向对中国文化的讨论?显然你们讨论这部书,还是有一个潜在的目的的,那就是为了转向对中国的思考。而且,阅读托克维尔的文本,我就感觉似乎就是为我们当下的中国人写的,很多地方让我回到中国当下的现实,法国和中国这两个民族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啦,有的方面与美国的实用主义也有些相像,如同托克维尔对美国民主的分析,尽管我们传统有地方民间的软自治,并没有美国那么强的地方自治所导致的民主选举。但是我不愿意陷入简单的类比,还是想听你们的想法。

邀请人:是啊,在这里,在故宫,在这些宫殿旁边,来讨论旧制度与革命的关系,我们更加可以体会到旧制度的实体结构了。你们看,这座宏伟的紫禁城不就是帝国或者旧制度活生生的骸骨?还有什么地方,在这块古老的大地上,比在北京这座都城,这座都城中的都城,即紫禁城,讨论帝国或者旧制度更好的位置?

外国人:你说帝国?还是旧制度?是啊,在这里,旧制度就是帝国啊。托克维尔在思考旧制度时,曾经坦率承认:中央集权制是法国大革命的一大成就,而且欧洲也在羡慕法国,但是他坚持认为这并非大革命的成就。相反,这是旧制度的产物,并且还进一步说,这是旧制度在大革命后仍保存下来的政治体制的唯一部分,因为只有这个部分能够适应大革命所创建的新社会。

年轻人:这个看起来新的中央集权乃至帝国的复辟,其实就是在旧制度之中了。

邀请人:对于托克维尔,看到了多重的专制复辟和旧制度的反复复活。

年轻人:确实是很多次。似乎有必要区分开几种旧制度?

外国人:托克维尔讨论法国大革命,其独特的思考方式,就是是从旧制度开始的,因为这是与他自己所处的时代相关的,他生活的时代帝制竟然复活了两次,所谓的拿破仑二世与三世帝制的闹剧,这样看起来,与拿破仑一世的帝制复辟一道,围绕大革命问题,起码有着三种旧制度了。

年轻人:哪三种?第一种应该是大革命之前的旧制度了。那是一个封建制的旧制度,有着少许的民主的,但乃是国王和贵族制的统治,还有教会的统治等等。那第二种呢?

外国人:那是大革命之后,暴力的出现,以及帝制的重新出现,对旧制度的复辟,这是历史学家反复争论的,为什么热爱自由和平等的法兰西民族竟然走向了暴力,最后再次屈服在帝制之下。因为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或者说,因为这个平等和暴力的“死结”一直没有解开,因此后来的任何改革都无法克服这个悖论,帝制就不断借尸还魂了。

邀请人:回到我们这个文化的问题上或者地盘上,在这里,在紫禁城,我们似乎也看到了如此相似的几种旧制度的反复出现,帝国的古老幽灵或者亡魂一直萦绕不去。

年轻人:帝国的幽灵,确实都盘踞在这里呢。看那些屋檐或者大理石上雕刻的龙凤的纹理,鬼神之气都还蛰伏在这里,似乎在冬眠呢,冷不丁什么时候就还魂了。

外国人:我确实很好奇,不止是我啦,任何一个来到故宫,或者像我这样研究汉学的外国学者都会惊讶中华帝国的长久性与独特性,为什么这个帝国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呢?为什么旧制度可以一直延续下来呢?

邀请人:其实中国人来这里也有类似感觉的呢!受到托克维尔分析的启发,似乎我们也可以看到三种帝国的形态。首先,这是古老的延续了2000年的中华帝国,一直到住在这里的最后的满清帝国,那个被赶出去的末代皇帝,这是一个延续了2000年之久的帝国,可以说是一个文化的帝国,按照天子的祭祖与祭天的合法性,以及与文人知识分子,尤其是儒家一道合谋,建立的中华帝国。

年轻人:那第二个帝国呢?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邀请人:我们现在是从紫禁城的南大门进来的,如果从北门,即午门后面的那个门将来,我们得经过什么城门?

外国人:那是鼎鼎有名的天安门了!

邀请人:对了!就是这个中外闻名的天安门!那是谁建立的?

年轻人:那是1949年之后,毛泽东建立的,改造故宫,仅仅留下故宫的这个剖面,切开这个表面,使之展开为一个百万的人民广场,并且在周围建立人民大会堂和历史博物馆,等等,打开一个以人民英雄纪念碑为主导的人民广场,好像就切开了与古老帝国的关系。

邀请人:但是,还是在这里,与故宫保持着内在气息的关联,似乎是在尾骨上重新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

外国人:新的帝国?你是说毛的党国以及毛发动的文化大革命?那确实是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革命,即现在已经年过60花甲近70岁的一代人,在我们西方,都尤其受到毛的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并且以此反对资本主义制度,比如法国的68年学潮革命。奇怪,似乎我们重新接受了来自东方的礼物,你们知道,当时的法国大革命不也是对古老中华帝国的文官制度和祭祖祭天的天子盛赞有加的吗!几乎把遥远的东方帝国美化为欧洲要实现的理想国了,法国和中国之间确实有着某种神秘地情缘关系。

邀请人:是的,这个提倡三个世界的毛,他的毛主义,尤其是对苏联和美国两个超级大国的批判,对美帝国主义的批判,尤为有名,但是你们想想,一个敢于与美帝国主义对抗的国家,自己难道不也是一个帝国,不然哪里有力量和资格?起码这个封闭的帝国,或者说毛本人,这个蜗居在古老都城的老人已经自诩为新的帝王了,新的帝国期待了几千年的内圣的外王了!在他的身上,帝王的幽灵似乎在再次还魂了。

年轻人:尽管奇特的是:他是以赶走这些紫禁城的幽灵为借口的,他的批林批孔,打倒牛鬼蛇神,批四旧等等,都是针对中华帝国的古老传统魂灵的。但是,想不到他所暴力批判和反对的东西,要么在文革中复苏,比如对偶像的崇拜,毛的万岁万万岁等等,不就是一个帝王的崇拜话语模式?他在紫禁城借鉴几百万红小兵,不就是一个古老帝王新的祭天仪式,对历史命运和历史规律的合法性的自我证明?

外国人:要么在文革之后继续复活。!是我们现在所生活的第三个帝国体制了。

邀请人:是的,第一个体制是文化帝国,第二个看起来最为新颖的革命体制,以武斗和批判建立的革命暴力体制,却是奇怪地与偶像的帝王崇拜结合在一起的,与法国大革命以及之后的情况异常相似,同样是一个没有自由民主传统的文化,要实现民主和自由,是多么难,越是看起来富于理想,越是导致更大的暴政!这是第二个帝国,尽管西方人崇拜毛的反帝反修,但是一旦回到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回到这座古老的紫禁城,如同我们就在这里行走,看到这些巍然屹立的建筑物,但却已经丧失了灵魂,已经没有神明居住,被掏空了的尸骸一般的建筑,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我们还并没有走出它!我们的政治想象还是在这座古老的紫禁城内如同游魂一样在游荡着,还在从古老的幽灵们那里吸取灵感!只是这第二个政治革命帝国留下的暴力记忆还没有得到彻底去除,参加文革一代人对自身的排毒根本就不彻底,最近对毛的崇拜在一群大小知识分子那里借助德国纳粹法学家施密特大有复活之势,帝国以及帝王的阴影确实还主宰他们那可怜的脑袋瓜子!

年轻人:还有很多追去时髦的年轻人也在羡慕权力中梦想着帝国的威势了,或者借助所谓大国崛起的政治口号,请你继续说第三个帝国。

邀请人:所谓的第三个帝国体制,就是所谓文革之后,从1979年改革以来的这三十年的经济帝国了,尽管现在改革以死,但它迅猛发展的疯狂速度可是超过了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资本主义在中国的勃兴,如此彻底被拥抱,资本的掠夺和商业以其吞噬一切的力量,使我们这个文化迅速成为与美国并立的经济帝国。

年轻人:这就是进入世贸组织,申请奥运成功之后的中国,在2008年达到了它的极致,以至于到了现在,在2009年,世界经济危机之中,似乎只有这个新的经济帝国还如同这些古老建筑一样,还巍然屹立着。

外国人:哦,还可以赚取大量游客的门票。如何说这也是一个有着旧体制的帝国呢?即第三帝国呢?

邀请人:在象征意义上,改革三十年所发生的重大事件,依然还是在紫禁城前面的天安门的广场上举行的,无论是申请奥运会成功还是今年的阅兵仪式,尽管不是对毛的偶像崇拜了,而是换成了人民币的繁殖,你们看人民币的钞票,各种不同的币值,竟然现在全是毛的头像,这难道与罗马帝国和法国国王的肖像象征的权力不相似吗?只是这个新的经济帝国没有了直接的意识形态谎言,反而更加富有蒙蔽性,以至于对其中隐藏的旧制度的因素很难发现。其实也是晚清帝国所谓水德的继续!

年轻人:水德?五行中的水?清帝国克服明帝国的火?

邀请人:是啊,党国的所谓新中国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元素的!

外国人:何以见得?你为啥说共产党的统治还是帝国的延续?并没有新的元素,不是新中国吗?新文化运动的什么新统吗?你们当今时髦的知识分子观察家们不就在提倡所谓的党国的这个新统?

邀请人:其实,你们好好听听党国领导人的名字就知道历史的奥秘了:毛泽东的水,江,还有之前的胡耀邦,现在的胡温等等,都是水德的继承谱系啊!

年轻人:呵呵,真是洪水泛滥,难怪家庭教会的这次过红海那么难了!原来我们处于一个巨大的江湖世界之中!

外国人:确实是一个江湖!那国民党那边呢?孙中山的名字则是山了,蒋中正也是蒋介石的,其名字则有山了,当然如此取名有着偶然性,以及缺乏什么就补偿什么的味道。

邀请人:中国文化政治的奥秘就在山水之间了!

外国人:让我们回到托克维尔的警告,看到你们国家民众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尤其在2008的汶川地震以及奥运之后的中国人民,我似乎看到了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一段令人印象深刻也让人警醒的话,我一直记得其中的几句。

年轻人:只有借助于托克维尔,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当前的这个更加隐秘地经济帝国与旧制度的关系。让我读一段他的论美国的民主或者民主在美国这本书中结尾的一些段落吧,可能就是你要说到的那几句。

邀请人:你还带了这本书啊,太好了。我猜想你会说的是下卷第四部分的某一章吧!

年轻人:您说得真准。是的,这是第六章,其中说到中央集权和专制对民众生活的伤害:在以往的时代,从未有过一位君主专制得和强大得能够不用次级君主政权的帮助而亲自管理一个大帝国的全土;也没有一位君主试图毫无差别地让全体臣民一律遵守划一的制度的一切细节;更没有一位君主亲自走到每个臣民的身旁手把手教导和指挥他们。人的头脑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即使有人产生了这个想法,知识的不足,治理方法的欠缺,特别是身分不平等带来的自然障碍,也要使他很快停止实行如此庞大的计划。我们知道,在罗马皇帝的势力鼎盛时期,居住在罗马世界的不同民族仍然保持各自的习惯和风俗;虽然被同一君主管辖,但大部分地区实行独自治理,拥有许多享有实权而兴旺的自治城市;虽然帝国的统治权集中于皇帝一个人手里,必要时皇帝可以独断一切,但社会生活的细节和个人的日常生活,一般并不受皇帝的控制。不错,罗马皇帝拥有巨大的权力,而且没有抵制它的相应权力,同时他可以兴之所至为所欲为,并为满足自己的任性而动用全国的力量。这种情况往往使他滥用权力,蛮横地夺去一个公民的财产或生命。他的暴政对某些人来说是沉重的压迫,但并未扩及大多数人。暴政只以几个重大的人物为对象,并不施于其他人。暴政是残酷的,但是有一定的范围。看来,如果我们今天的民主国家出现了专制,它将具有另一种性质:它的范围将会很大,但它的方法将会很温和;它只使人消沉,而不直接折磨人。

外国人:我记得后面很像还有一些关于监护人或者统治者对民众生活伤害的思考,更加准确细致。

年轻人:是的,请听我读下去:这样,就使公民终日无所事事,很少运用和不太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把他们的意志活动限制在极小的范围之内,使每个公民逐渐失去自我活动能力。平等使人养成了接受这一切的习惯,也就是强制人们忍受这一切,甚至往往把这一切视为恩惠。统治者这样把每个人一个一个地置于自己的权力之下,并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他们塑造成型之后,便将手伸向全社会了。他用一张其中织有详尽的、细微的、全面的和划一的规则的密网盖住社会,最有独创精神和最有坚强意志的人也不能冲破这张网而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并不践踏人的意志,但他软化、驯服和指挥人的意志。他不强迫人行动,但不断妨碍人行动。他什么也不破坏,只是阻止新生事物。他不实行暴政,但限制和压制人,使人精神颓靡、意志消沉和麻木不仁,最后使全体人民变成一群胆小而会干活的牲畜,而政府则是牧人。   

外国人:托克维尔好像还说到:方才描写的这种严明的、温和的和平稳的奴役办法,可能比某些人的想象更容易具有自由的外貌,甚至可以在人民主权的幌子下建立起来。   

邀请人:是的,如同托克维尔的真知灼见:现代人经常受两种互相对立的激情驱使:他们一方面感到需要有人指导,另一方面又希望保持自由。这两个倾向相反的本能要求哪一个也不能放弃,所以他们力求使两者同时得到满足。他们想出一种具有监护性质的、无所不能的、但要由公民选举的单一权力机构。他们把中央集权和人民主权结合起来。这使他们得到了某些缓解。他们认为监护人是自己选的,所以安于被人监护。每个人都能忍受捆在身上的链子,因为他们看到握着链子的余端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人民自己。在这种制度下,公民刚刚摆脱从属地位后,由于为自己指定了主人而又回到原来的地位。——这也是我们的文化为什么会一再回到集权的依附上。是啊,这个场景,这个缺乏活力的场景,这个无法创造的绝境,没有为灵魂的呼吸留出余地的场景,如何走出这个无余的时代,就是我们要在自由中呼吸最为强烈的渴望,只有走出这种无余状态,我们的人民才会幸福,才会有历史的命运感,才会有生存的责任感!否则,我们这个民族将越来越平庸!如果这次的转换无法实现,我们这代人都将变得异常平庸,下一代人也会如此!

年轻人:这说的似乎就是我们现在的中国啊!托克维尔所担心的既无超群者又无落后者、而在许多反面都一样的众生,不就是我们当前平庸的文化状态?如同托克维尔所感叹的:面对这种普遍划一的情境,谁不感到悲怆和心寒呢?我们现在不得不再次追问,旧制度如何在这里延续的?还有,到底何谓旧制度或者中华帝国的基本结构呢?

邀请人:中国社会已经进入了无余状态。这里有着“余”的三重状态的打开:首先在2007年对剩余价值的占用剥削达到极致,资本的积累达到极限,“剩余”的盈余或者富余假象在房地产和股票市场彻底暴露出来;其次则是2008年到2009年的“余外”状态,在汶川地震之后,从大自然到民众生活,从政治生活到公共空间,整个社会所有人都处于独立的决断状态,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需要政府首脑亲自出面来裁决,而任何一个人,比如杨佳都可以挑战整个法律本身,不是违反那一条法律,而是整个法律失效了,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对整个法律的例外者,并且使法律本身不再有意义,行动者是在法律之外做事;最后则是2009年年底进入“无余”状态,无论是中国家庭教会的露天祷告,还是对刘在25号这一天判决所激发的巨大抗议之声,都意味着任何的决断已经失效!我们彻底处于一个没有决断者的时代了,不再是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决断,而是任何人的主体或者政治主权的决断都失去了意义,不再有现存的主权者。因此谁来掌权?谁来决断?这是我们未来要面对的根本问题!

外国人:你这个三余的说话,尤其是无余状态的揭明给我们提出了巨大挑战啊!谁来决断呢?不是人会是什么呢?

年轻人:上帝?或者公义本身吧!

邀请人:看看这些建筑物吧,我们已经走到了三座主要大殿前面了,让我们在宫殿的高高台阶上,暂时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从这里可以更加看出旧制度的秘密:旧制度,其实是由帝王或者天子以其嫡长子的继承制度,以及受到了的儒家教育,加上皇宫的宫廷制度,建构起来的人间世的生活秩序,这是他们以其祭祖的仪式占据了继承的位置;同时,兼具祭天的仪式,这是对宇宙能量的聚集,对自然神圣性的汇聚,或者说掌管文化符号力量进行的统治,这是通过五行的相生相克的某一种元素的控制,获得阴阳二气调节的转换模式,最后试图获得天命的保守。尽管王朝更替的周期大概200年左右,而气数的周期是阳或者阴的至刚和至柔的调节差异有着1000年的延续和转换的盛衰节律,但是2000年以来的中华帝国的中央集权模式并没有根本改变。

外国人:是啊,北京现代化的扩展方式让我对此深有感触,这些围绕中南海和故宫展开的一环又一环的扩展模式,不就是向心的扩展,不就把传统的天圆地方的模式结合起来了?一层层的外展,还是以天安门为中心的,直到奥运的鸟巢场馆,就是在中轴线上展开的,这个寰道的思维模式,并没有改变,还是帝国的思维模式!以现象学的眼光来考察就尤为明显。或者以本雅明研究巴黎拱廊街的方式来考察,也是尤为有趣的,我知道你已经对此思考很久了。

邀请人:这个模式的奥秘还在于它的体制,即régime。它的制度模式也没有根本改变,严格说传统中华帝国的模式不是专制的,而是中央集权的君主官僚制,是与文官制度一道进行的统治,而且借助于阴阳五行的象征符号结构来具体充实的,毛的第二帝国接受苏联帝国的党国体制的影响,增加了新的干部制度,即一套从延安以来的党国的干部制度,尤其是党代表制度。尽管毛的第二帝国试图取消这些已经有些官僚化的干部制度,寻找红小兵作为革命力量。

年轻人:这个帝国太隐蔽了,一直没有被发现出来,其实,托克维尔也写道了这个类似的旧制度,他说:我们决不能根据对最高权力的服从程度去评价人们的卑劣:这样就会应用一个错误的尺度,不管旧制度的人们怎样屈服于国王意志,他们却不接受这样一种服从:他们不会由于某政权有用或者能为非作歹而屈服在一个不合法的或有争议的、不为人尊重的、常常遭蔑视的政权下,这种可耻的奴役形式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国王在他们心中激发起种种情感,已往世界上最专制的君主们都办不到,大革命将这些情感从他们心中连根拔掉,所以我们也几乎无法理解它。    他们对国王既像对父亲一样满怀温情,又像对上帝一样充满敬意。他们服从国王最专横的命令,不是出于强制而是出于爱,因此他们往往在极端的依赖性中,保持着非常自由的精神。对于他们来说,服从的最大弊病是强制;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微不足道的毛病。最坏的弊病是迫使人服从的奴性感。——你们听,这似乎说的就是上一代人对毛的崇拜。

外国人:托克维尔也强调,如果认为旧制度是个奴役与依附的时代,这是十分错误的。那时有着比托克维尔时代多得多的自由:但那是一种非正规的、时断时续的自由,始终局限在阶级范围之内,始终与特殊和特权的思想连在一起,它几乎既准许人违抗法律,也准许人对抗专横行为,却从不能为所有公民提供最天然、最必需的各种保障。这种自由,尽管范围狭小、形式改变,仍富有生命力。在中央集权制日益使一切性格都变得一致、柔顺、暗淡的时代,正是自由在大批个人心中,保留着他们天生的特质,鲜明的色彩,在他们心中培育自豪感,使热爱荣誉经常压倒一切爱好。我们行将看到的生机勃勃的精灵,骄傲勇敢的天才,都是自由培育的,他们使法国大革命成为千秋万代既敬仰又恐惧的对象。要是在自由不复存在的土地上,能成长譬如此雄健的品德,这才是怪事。但是,如果说这种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为法国人推翻专制制度准备了条件,那么,这种自由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专制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是啊,他的思考倒是很辩证的呢。

年轻人:第三个帝国所隐含的旧制度呢?

邀请人:其三则是现代的公务员制度,好像很合乎西方现代管理制度,其实还是传统的延续,因为传统的文化帝国是象征符号的垄断,毛的帝国是政治权力的垄断和偶像化,当今的经济帝国则是利益的垄断。这就是旧制度的这个régime

外国人:托克维尔写作《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思考了这个旧的制度,即régime这个词,在法语,你们知道,这个词还有“体制”,“运转机制”的含义,尤其与社会制度,以及社会行为,乃至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的运转与转变相关。在二十世纪法国思想中,这个词得到了异常广泛的使用,我还知道一些汉学家也开始试图以这个词来解释庄子和法国思想之间的关系呢。那么,如何转换古老的帝国旧体制呢?现在让这个名词动词化,对于你们这个如此强调转变的文明,应该有此内在力量的吧?

年轻人:你们刚才说的这三重帝国,以及体制与转换的关系,让我听呆了,好庞大的一个理论体系,简直可以与这里的三座大殿相比啦!

邀请人:小伙子说话小心,这里可是有很多鬼魂在听着的呢!怕他们会叫屈喊冤,因为现在的帝国可不是他们所想象和期待的吧!

年轻人:好的好的!我小声说话就好!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转换了?面对党国已经整合了传统的反动力量,如何做?记得有人按照血酬定理推出,党国即是帝国的最高形态。如何去帝国化呢?或者彻底转换出来,成为一个新的制度呢?如何生成出、转化出一个新的制度形态呢?如何从régime的体制,到转换机制,再到转化生成呢?这个词的三个相关而不同的含义如何一步步展开?要把名字动词化,这是中国思想的方式。

邀请人:这些问题太复杂了,也太大了吧。今天我们还是先去看展览吧?不然我们的外国朋友今天就白来一趟了。

外国人:没有,没有呢,看到这些被白雪覆盖的古老建筑,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幅幅山水画了,看这些也很满足了!大雪的覆盖似乎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样子了,红楼梦不是说: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邀请人:好的,也许最终的秘密就在这些山水画里吧,那里有着最为彻底而神秘的转化方式?等一下我们要去好好看看才行。

外国人:坐在这里讨论,似乎有些冷了,看到那些白雪覆盖的建筑就觉得一片寂静而空寒。

年轻人:那么,现在有着什么样的转换力量呢?如果没有新的势力出来,旧制度如何被转换?而且以什么理念来转换?

邀请人:我想,关键的是首先要理解诸神与人类的关系。

年轻人:诸神与人类?您的这些说法太传统、太神秘了吧!在去除巫魅,现代性的启蒙与理性化之后,用这样的说法会导致误解的。

邀请人:小伙子不要担心,请听我慢慢道来,既然我们是在故宫讨论,那就尊重一下这里的那些亡魂与幽灵们吧。而且在慢慢论述中,你会看到一个严格的社会学模型的出现的,我保证有着这些建筑的严格形式。

外国人:如同康德说到哲学的建筑术了。好的,我们洗耳恭听了。

邀请人:我在这里给出一个思考的模型,这是以中国文化为例,但也是一个普遍的模式,即从人类和诸神出发,把内在的世界与超越的世界划分为两个部分,按照庄子的说法,是方内的人间世与方外的天地界,每一个世界都被分成三个层次。首先说,人类的政治生活与秩序——这是当前时髦的所谓“天下观”,对于革命而言,这仅仅是改变,是渐变,是革面而已,这三个层次是:1,个人与个人的传承,如同帝王的嫡长子继承谱系,以及立储的重要性,一个时代的领袖和卡利斯玛型人物。一般是30年。所谓三十而立嘛!2,代际与代际的差异:一代人与下一代人之间的斗争与继承关系。两代人就是60年了。3,时代精神的转换:就的时代精神改变旧的状态,形成某种新的精神风貌。比如我们现在的2009年代就不同于1919的新文化运动等等。新文化运动的追求已经失去了根本意义,这也是为什么今年对五四的思考并不热烈,也没有什么成果的缘故了。这是不同时代精神的根本差异。我们已经不是在新文化运动的思潮之中了,而是在自由化、基督化与自然化的思路上展开新的思考了。范式已经转变了。这个过程一般是90年一变。

年轻人:你说的似乎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年龄差别了:我们的外国朋友是49年之前出生的,你是60年代出生的,我是80年代后出生的,我们三个人就构成了一个时代了,我们三个人的对话也穿越了一个时代的普遍精神了。

外国人:我想,这个三代的意思更加复杂一些吧。就政治而言,隐含着内在的差别:不仅仅是从年岁,而是对重大历史事件来划分的,那些承认1949年建国合法性的人属于第一代了,也是那些参加文革并且崇拜毛泽东的一代人,我们那一代外国学生很多都是如此的;其次,是那些参加过1989学潮的一代人,不同于前一代人,他们并不认同1949年共产党统治的合法性,尤其是文革十年的破坏已经证明了这个专制集权体制的罪恶,1989事件就是对新的自由民主的渴望,不再是一党党国体制的延续了。

年轻人:那么,我们这一代人呢?我们还缺乏事件呢?奥运会不是我们的事件吧!确实,风吹过来,有些冷,我们还是到宫殿边上的长廊坐坐吧。

外国人:好的,这里确实有些冷,而且看来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比较严肃,而且可能持续时间比较长,我们还是到长廊那里继续吧。

邀请人:好的。让我继续说下去。是啊,对于你们这一代人,就是从现在开始,在2010年代形成以你们为行动主体参与的重大事件,如同1989年的6.4事件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节庆,你们也需要自己的节日的,那才有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

外国人:请继续说你的另一个世界吧,那个与诸神有关的世界,你刚才说的代际的中国生活模式确实很中国,而且并不神秘。

邀请人:我还是想继续补充说明一下这个天下的政治生活世界,有着如此的三层关系,在帝国的传统中尤为明显:1,个体的生育后代,男人只有余生,延续父子关系的等级秩序。2,代际或者彼此的留有余地。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成为师生关系。这是余外的关系,只有进入师生的关系,才有余外的余地。3,则是一种奇特的友爱关系的表达,或者说人情的练达既是游刃有余。但是,却没有余地,死亡的借代等等,众多的复仇故事与人质交换都指出了这种关系的壮烈与没有前途。

年轻人:但是,都没有形成“余”或者个体的节日,几乎没有以某个人的生日和忌日作为节日!没有基督教意义上的,如同耶稣那般出生与死亡的日子。

外国人:也许纪念屈原的端午节可以算一个?与自然的关系对于中国文化的节庆很重要!

邀请人:等一下我们讨论节日吧,容我说完天地的超越世界,上面所说的还仅仅是人类或者一个人生活年岁的时代与体验。下面我就继续说超越时代的,超越个体与人类年岁的,那个天地世界吧!这是革命的发生时空!所谓的汤武革命,天命移易。这是“天地观”,前面的“天下观”不过是全球化的另一个说法而已,真正重要的其实是这个天地的世界观,如同拉丁所言的“世界”:1,朝代的更替或者是阴阳五行的生变,主要是五行的相生相克!比如所谓明代是火,清代是水,接下来是土等等!这个是朝代几百年基业的转换!因此是革命了,不过仅仅是豹变!还是在朝代更替之间的变化。显然超出了前面一个时代精神的转变。

年轻人:这要持续多久的时段呢?这个大历史的尺度何在?

邀请人:一般是200年左右的时间节律。这是一个个元素的改变或者更替,如同前面的代换!即,是某一个“行”的元素成为主导,成为控制,关键是控制住其他的,为我所用,不是不要其他的,而是以一个元素为主导,按照相生相克的原理进行控制和选择。尤其强调控制的力量,五行是一种元素性的力量。在中国传统,则是朝代的更替,通过暴力革命后,某一家的家姓成为新的统治者。

年轻人:对传统中国我虽然知道不多,你说的确实有着道理,而且很中国!太中国了!

外国人:以我们外国人的眼光来看,确实这个五行的模式很不科学,不是社会科学,但是从这个文化内在的历史世界图景的生活世界构造而言,它却是最为准确的。因为这个文化就是如此自觉地自我建构的。如同这些建筑物不同于西方的宫殿,就在于这是按照中国文化自身的想象逻辑和生活世界模式自我建构,自我塑造的。

年轻人:其中有着严格的符号与图像的逻辑秩序。接下来请说第二个层面。

邀请人:第二个层面2,则是阴阳的气化,更加彻底地革命。这是汤武革命,或者是文化命运的内在转变,这是气数的改变,是一种气质的改变,是阴气还是阳气的盛衰转变,不是前面的五行之一元素,更加阴阳二种基本要素的普遍性了。比如汉代到唐代北宋的阳气,宋代南宋到清代的阴气,有着截然相反的精神模式。

外国人:其间不是受到异质文化的影响吗?难道没有深刻的质变?

邀请人:是的,应该有的,你是说内在的转变,比如对佛教的接纳?确实我相信有的,我甚至认为山水画的出现就彻底改变了这个文化内在的命脉!但是中国的主流文化,尤其是儒家,以及与帝王政治合谋的儒家一直不承认这个事实的呢!

年轻人:这个大历史的时间段大概持续多久?

邀请人:1000年。你简单算算就知道,五行元素的一个相生相克过程,就是5x200,就是1000年了。

年轻人:呵呵,你的这个算法还是蛮有趣的!

外国人:就我的体会而言,这里的“阴”和“阳”其实不是简单的阴阳,而是至刚和至柔的力量对比,任何一个五行的元素里都有至刚和至柔的两重力量,现在,是把五行中的这两个方面,即内在运动的两个方面,提炼出来,按照至刚或者至柔聚集起来,然后,看以哪一个为主,进行调节。

邀请人:是的,因为它们是可变的调节性,就不同于前面的“控制”,这里是“调节”,即如何以至刚或者至柔为主来进行调节,追求的是调节性的手法或者手腕。

年轻人:我知道了,这是传统的知识分子与帝王家姓的关系,二者之间进行妥协,人爵与天爵的相互对立和依赖。那第三个层面呢?

邀请人:第三个层面不大好理解了,3,则是气本身,道本身及其转变。这是文化生命最为彻底地生变了。是所谓的轴心时代的革命,或者是新的轴心时代的形成与转换,这是从先秦到现在的时代,这个新时代要改变,就必须接纳新的异质元素,才能更加彻底转变。如果没有,还是中国内部的,就是道不变了!在本体论上,即阴阳都是气,通天下一气也的气,这里不再是至刚或者至柔,而是调节本身的变化,是“化”,是转化与变化的可能性。

外国人:是啊,“气”运如果内在地转变了,中国文化如何依然是帝国的形态?我们已经知道了三重帝国的模式,但是仔细追问,在2000年的历史中,中国文化没有内在地变异发生过?比如佛教的进入,没有给中国带来天道的变异?

年轻人:呵呵,那么多救苦救难的菩萨们,那些异域的幽灵们和拯救的图景,来到了中国,不会没有改变?我不相信!尽管传统的儒生,尤其是宋明理学,或者中国文化保守主义者都认为中国文化对佛教的吸纳如此成功地内化了佛学,以致完全成功地同化了他者!我并不相信这个简单平面的说法,因为对他者的学习是尊重他者!给他者留出位置!

邀请人:确实,这是一个好问题,也许今天我们要看的山水画的展览,可以给我们一些帮助吧。

外国人:是啊,那些山水画,尤其是上面大片的留白和空白,不就是受到佛教影响后形成的?回到帝国的旧体制,我更加担心的是:在中国政治的基本背景之中,在没有正义的前提下,就仅仅是势力的角逐而已,只有各种势,从混沌中涌起的各种势的争斗而已,主要是势气和势力的涌动和搏斗,仅仅倚靠自然力的变化的契机。

邀请人:是啊,如果有新的改变,如果佛教进入中国,带来了慈悲与仁慈的悲愿和心力,带来了转念的可能性,却还是并没有对政治实行改变转变的!因此中国的帝国旧体制还是中央集权的,还是带有强权和暴力革命的转化模式的。如何改变这个旧体制以及转换模式,那才是我们学习托克维尔思想的根本目的吧?!

年轻人:您说的就是所谓的六重时间性了,其中有着变化的玄机,这是方内与方外的六重时间性。对于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机遇,或者时机,似乎这是更加困难的事情。

邀请人:就如同你们这一代人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节庆!对于基督教,这个节庆已经实现,因此有着神圣历史的大事件,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没有如此的大事件。因此政治一直缺乏一个伟大的良机,当然这是与西方的弥赛亚拯救终末论相关的。

外国人:西方的思想,无论是宗教还是哲学,因为有着终末论的末世论思想,因此对大事件有着内在需要,但中国文化似乎并不需要,如同那些画山水画的文人们,似乎每一天都是节日!平平淡淡的生活就是节日,这是平淡的节日。

邀请人:或者说,也是节庆的平淡化了!这些期待之间有着重大差异。说到时机,也在于:各个时间性的盈满,以及方内与方外的相遇或者响应的机巧和适宜!才有时机!

年轻人:这是三个关键的维度:方内时间性的成熟,新的时间性的生长,即新的一代人,新的时代精神,新的出生的个体,代替旧的那些。同时,也是方外时间性转变的时机:新的气运,新的气数,新的转变的天机与新的异象,尤其是新的异象的出现!圣山不就是一个新的异象!二者如何以新的方式的结合,以及形成节庆的可能性!这是机会,机遇或者良机的时刻!

外国人:回到托克维尔的著作,显然这次我们要学习的是他的思考,以及他的思想在现代性中所具有的普遍性,我们当然是要借助于自由和平等的力量,也许,观照平等与自由如何在中国人的心灵中生根就成为一个重要的衡量尺度了,一个异常微妙的尺度。

年轻人:是的。说到托克维尔对旧制度的思考,有着一些段落很是打动我,我几乎可以背诵下来了。让我读给你们听吧:实际上,旧制度已拥有晚近时代的整套规章制度,它们丝毫不敌视平等,在新社会中很容易就能确立,然而却为专制制度提供特殊方便。人们在所有其他制度的废墟中寻找它们,并且找到了它们。这些制度以前曾造成那些使人们分化屈服的习惯、情欲和思想;人们将它们复苏,并求助于它们。人们在废墟中抓回中央集权制并将它恢复;在它重新建立的同时,过去限制它的一切障碍并未复苏,因此,从刚刚推翻王权的民族的腹部深处,突然产生出一个比我们列王所执掌的政权更庞大、更完备、更专制的政权。这番事业显得出奇地鲁莽,它的成功世所未闻,因为人们只想正在眼前的事物,而忘了曾经看到的事物。统治者垮台了,但是他的事业中最本质的东西仍然未倒;他的政府死亡了,他的行政机构却继续活着,从那以后人们多少次想打倒专制政府,但都仅仅限于将自由的头颅安放在一个受奴役的躯体上。”

邀请人:这也是我们要反复提醒自己的地方!为了让旧制度中这些陈腐或者腐烂的要素不再复活,我们得找到以自由和平等为核心的新的价值来置换,转换传统,这个艰难地转换过程,正是未来一个年代的使命,也是你们年轻人行动的方向!

外国人:我还清楚记得你引用的前面有一段说到了更加重要的内容,就是大革命在转换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那是法国人心中的两颗灵魂,一颗追求自由,一颗追求平等,但是二者似乎难以谐调。我大致背诵一下:那些仔细研究过18世纪法国的人,从书本中,已能看出人民内部产生和发展了两种主要的激情,它们不是同时代的产物,而且从未指向同一目标。    有一种激情渊源更远更深,这就是对不平等的猛烈而无法遏制的仇恨。这种仇恨的产生和滋长的原因是存在不平等,很久以来,它就以一种持续而无法抵御的力量促使法国人去彻底摧毁中世纪遗留的一切制度,扫清场地后,去建立一个人道所允许的人人彼此相像、地位平等的社会。    另一种激情出现较晚,根基较浅,它促使法国人不仅要生活平等,而且要自由。    临近旧制度末期,这两种激情都同样真诚强烈。大革命开始了,两种激情碰到一起;它们混合起来,暂时融为一体,在接触中互相磨砺??,而且最终点燃了整个法兰西的心。这就是1789年,无疑它是个无经验的时代,但它却襟怀开阔,热情洋溢,充满雄劲和宏伟:一个永世难忘的时代,当目睹这个时代的那些人和我们自己消失以后,人类一定会长久地以赞美崇敬的目光仰望这个时代。那时,法国人对他们的事业和他们自身感到自豪,相信他们能在自由中平等地生活。在民主制度中,他们便处处设立了自由制度。他们不仅粉碎了将人们分割为种姓、行会、阶级、使他们的权利比他们的地位更加不平等的那种陈腐立法,而且一举打碎了那些由王权制定的其他较新的法律,因为它们剥夺了民族自身享受的自由,并在每个法国人身旁设立政府,充当他们的导师、监护人,必要时还充当压迫者。中央集权制和专制政府一起垮台了。   但是,当发动大革命的精力旺盛的一代人被摧毁或丧失锐气时——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进行类似事业的整代人身上,当对自由的热爱按照这类事件的自然规律,在无政府状态和人民专政中被挫伤而软弱无力时,当慌乱的民族摸索着寻找他的主人时,专制政府便有了重新建立的极好机会,而这些机会是那位天才轻而易举地发现的,他后来既是大革命的继续者,又是大革命的摧毁者。

年轻人:啊,你真了不起,竟然可以大段地准确地背诵!这一段确实描述得准确彻底。

外国人:因为那是我们这一代人也在经历的命运!

邀请人:也就是说,我们的文化现在是以新的价值元素,尤其是自由和平等二个元素来转换传统的五行阴阳和一气,这个转换尤为要注意自由和民主这两个要素。

外国人:你这个五行和阴阳的模式确实有着惊人的解释力,尽管在我这个西方人耳朵里听起来,总有着某种算命或者巫术的味道,但是考虑到这个旧体制或者帝国的自我塑造和自我造型的知识学,以及独特的知识型模式,你的这个说法其实更加适合传统的体制,尤其我们现在就在这个古老的宫殿里讨论这些事情。因此,还需要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也是“弱者道之用,反者道之动!”也许现在看起来弱和反的要素,更加可以推动道的转变。

年轻人:我们这一代人听惯了那些西方人的社会学理论,听这个五行阴阳气化的演变模式还是很好玩的。那么,请您赶快说,什么是五行的新元素吧!

邀请人:好的,五行的新元素可以这样来看,先分析一下面前我们社会各种政治力量的分配:第一个是革命的新左派,这是对马克思思想中平等拯救意识的加强和唤醒,现在政府中的改革派会具有如此自觉就好了。显然,马克思思想中是有着强烈的基督教弥赛亚精神的,国外的新左派对此有深入展开,但是在中国如何与党国体制保持距离,而唤醒这种革命的力量,尤其与暴力革命发生关系,与民众的愤怒抱怨等等的情绪相关,还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外国人:这让我想到苏联的变革模式,即党内出现了民主的可能性,比如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出现,显然,在中共党国内部现在出现了立储的不稳定,以及内斗厉害的情况下,但我们还是对此并不看好。

年轻人:在这个地方,确实可以很好地体会到立储即确立所谓的接班人对帝国体制的威胁!如果立储不决断,或者无储可立,帝国人世间的继承就出现了第一个危机,第一道裂痕就出现了。第二个元素呢?

邀请人:这是中国文化的保守派,尤其是那些回到传统儒家的知识分子。他们有着犹豫,一方面试图以传统的德治等等来约束政府,使之德位一致;另一方面,与虚假的和谐社会以及文化扩张的同谋又使他们并没有走向未来的可能性,彻底打破帝制或者接纳民主的勇气与想象力。因此如何剥离自身,如何转身,从家庭的等差之爱中走向公共空间的博爱,也许通过个体的修身工夫?

外国人:你说的这个修身工夫是非常关键的,可以吸收儒学传统的修身论与西方后现代思想中的自我的技术等等,展开历史和诊断性的双重自我反思。显然这还是一个当前的新儒家没有深入思考的问题。

年轻人:儒家传统以等级的差序格局建构起一个关系社会,如何具有自由和平等的经济交换,乃至走向礼物的非交换与不可交换,是一个新的问题呢!有些人提出要塑造一个新的绅士阶层,但是他们来自哪里?新兴的中产阶级?但是他们那里还有传统的那种文人素质与儒商气质?第三个元素呢?

邀请人:这就是自由主义,前几天对刘晓波的重判,继续对08宪章实施打压,显然是对自由主义的最大伤害,但是如何进一步让自由主义和公共空间结合,也是一个新问题。

外国人:这让我想到捷克知识分子的77宪章运动,他们似乎也在学习这个方式的。第四种呢?

邀请人:就是维权运动了,是我们大家都在参与的这个最为丰富的模式。这个模式是最为有代表性的,这是中国文化现在最为特殊的一个群体,具有某种先知性精神,通过法律援助行为,既完善了法律也保障了人权,也是针对中国公共空间的兴起而出现了这个最为重要的力量。

年轻人:就对帝制的改变而言,这个演变模式与台湾的演变模式有着相关性了,是一种最为有希望的组织化模式,与当前很多人提倡的所谓基层选举不同,而是试图把组织化与政治企业家等等关联起来。最后一个呢?

邀请人:那就是中国的家庭教会模式。对爱的礼物的给予,以及家庭教会领袖对维权运动的影响,这是走向新制度的关键要素。这也是最为异质的元素了。

外国人:这个家庭教会革命的模式让我想到了波兰的团结工会与波兰天主教结合的模式,尽管天主教教会本身没有直接参与,但是很多的工会领袖和成员是天主教徒,这个模式与前面的维权运动模式结合,可以产生最为彻底的变异。

年轻人:这五种力量,相应于哪五种元素?可以试着类比一下,让我好记住?

邀请人:新左派可以是“金”,有着革命以及经济平等的诉求!保守派则是“水”,对源头的重新寻找,对人性的生命来源的关注。自由主义是“火”,是点燃内心与生命意志力的火,照亮前面的道路。维权运动是“木”,是让火可以被点燃,一直燃烧下去的力量,没有维权运动,自由主义无法在中国被普遍传播开来,并且实行出来。而基督教家庭聚会则是“土”,是新的国度的建立,是新的居住,新的大地的栖居,是圣山的建立,如同我们的圣山异象的塑造,是对党国水元素的彻底制胜!因此基督教的国度和元素是最为威胁党国的了!

外国人:圣山要取代这里的景山了!呵呵!我还是有些好奇,这五种元素如何从自由和民主的角度,并且与中国文化相关,再次得到重述呢?

邀请人: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必须从外部和内部实行双重的转换。新左派要与传统发生关系,必须试图把平等与自由结合起来,既要防止传统的农民暴动,又要激活自由与公民自主的权力,不是为民做主了,而是农民成为“自主”的公民,这是在平等的机会中自由与自主的结合。

年轻人:保守主义者过于从亲情的亲自出发,如何转换这个过于亲密的亲自呢?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哪里有自由和平等的可能性?

邀请人:有些思想者设想的中间阶层的绅士作为调节,但是这要激活传统的文人教化与礼乐传统,尤其是乐教,这个乐教可以帮助我们“自己”唤醒生命的亲感,尤其是与自然的和谐之感,超越等差之爱。

外国人:那么,自由主义的问题如同前面讨论的,就是如何结合自由和“自然”了,也许自由主义应该更多地参与对自然环境保护等等具体的行动,尤其还要与中国文化自然的养生的生命观发生关系吧?

邀请人:你说得真好!这样自由主义就有了大量的用武之地了。

年轻人:维权运动呢?这是一个对自由和民主都有所强调的比较完整的力量集合,与中国文化的关系好像比较远了。

邀请人:因为维权运动是以法律手段来进行的,因此这是传统的礼法并重的中国文化比较难以接受的,需要把自由与“由自”结合,即各个个体由他自己来保护自己的权利,因此,可以与传统的伦理性习俗结合,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了。

外国人:基督教也是外来的元素了,如何与中国文化相关?

邀请人:其实家庭教会这个名称就隐含了独特性啊!但中国家庭教会还面对着很多问题。既然我们是在这个最为富有象征意味乃至宗教感的位置讨论这些问题,我们就从空间再次展开讨论吧。从空间的角度而言有着三重空间:一个是被党国意识形态完全控制的空间;第二个是公共空间,这个空间还是不充分的,是一个模糊的地带;第三个空间是宗教空间,是信仰空间。如果我们把家庭教会的演变与圣经神学联系在一起有两个讨论:一个是严格的政治神学的讨论,另一个是把这个政治神学放在公共空间里的讨论,就是关于中国社会可能性的讨论。家庭教会从一个家庭的私密空间到人数扩大后进入公共空间,然而人数进一步扩大之后,必然要形成自己的空间。空间必然生长。中国家庭教会的问题现在主要还是在家庭与国家之间的领域问题,要获得公共空间还是很难的。在实践领域,中国的公共空间就是法庭,如何把法庭这样一个公共空间转化为信仰空间,这个也是很难的。

年轻人:家庭教会突破国家的封锁而存在这是第一步,北京的守望教会随着人数的增长要租办公楼甚至买房是向公共空间迈进的第二步。因为只有在这个公共空间才可以容纳这么多人。但是真正关键的是第三步从公共空间进入到信仰空间。只有真正建立起信仰的空间,才能既不受国家法律对其进行政治胁迫的控制,也不会遭遇在公共空间随时被打压的状况。

邀请人:是的,看来你自己对此有很深体会了。从神学的角度来看,《创世纪》中上帝拣选亚伯拉罕这个独特的家族,这是一个家庭教会的问题。第二步是由家族发展成为以色列这个民族,拣选犹太民族,将他从埃及地救拔出来,这是《出埃及》的神学。中国无论是城市教会还是乡村教会目前是否能够承担起出埃及的使命?这是第二步。第三步才是国度,这是《申命记》以及新约福音书要建立的信仰独立的国度。从家、族到国,第三步肯定会有一个国度性的争战。再次从空间的角度来管窥,第一个空间,是教会在家庭的空间。第二个空间是在街道上,就是街头化。更明确的解释家庭教会过红海的异象,水在他们的左右做了墙垣,这个水就是街道化。或者是更加不可见的网路空间。第三个空间就是广场化,这个天安门广场哪一天被自由的公民来自由地聚集与歌唱,自由与信仰的独立的国度就形成了。从法庭的空间到街头的公共空间并进而穿越公共空间进入旷野这样一个广场化时代,信仰空间才能够建立起来。

外国人:与之相关,从时间上来说,家庭教会仅仅把星期天神圣化而不能把别的时间神圣化的话,中国教会没有在中国文化里承担根本的使命。

邀请人:因此,除了信仰的外在区分,还有一个内在的区分,外在区分是公共空间也就是社会与国家的区分。内在的区分,就是在亚伯拉罕的家族里有亚伯拉罕与罗得的区分。在出埃及之后,亚伦的拜偶像与摩西之间的区分,在进入旷野漂泊之后,还有进入迦南和不能进入迦南的差别呢。购房只是在公共空间,而没有进入到信仰空间的层面。只有信仰领域的神圣性被建立起来,信仰空间被建立,家庭教会才不会是仅仅局限在公共空间遭受打压的状态。只有广场化的空间明确了起来,也许我们才能够看到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家庭教会脱离国家的辖制想要进入公共空间,为什么不能成功是因为信仰的空间没有建立起来。因此,与中国文化相关,可能这里还需要结合基督教的他力的神性理性,以及吸纳佛教的他力,与中国人的“自力”结合起来,让自由与自力激发出更大的活力。

年轻人:听起来确实异常明确。还让我想到柏拉图的《理想国》的politeia了,这个词在希腊也是体制的意思,也是一个理想的régime,可不是有些人故作姿态翻译的什么王制,就是政制,以及要动词化的,围绕polis这个政治空间所展开的位置或者地方。你的这五种元素或者五行,以及背后相应的力量,与《理想国》之中的五种政体很相似的呢。

邀请人:不一定相同。因为中国文化五种元素同时具有柏拉图的五种政体以及背后的三重灵魂结构,即金银铜的灵魂内在区分和差异,以及它们之间的安排与和谐的秩序,这才是公正。但是对于我们,问题更加复杂。

年轻人:柏拉图的这个金银铜的灵魂等级制区分,被有些人说成是高贵的谎言,其实他还建立了另一个城邦,这是言语中的理想城邦,是苏格拉底与那些年轻人的对话所形成的哲学教化的城邦。

外国人:这是在公共空间,由逻各斯理性论证,辩论,而且是朋友们之间理想的友爱的论证来展开的一个城邦,柏拉图的这个对话写作本身,这个虚构的对话本身,就是一个未来的理想城邦的建筑。这是一个个热爱哲学和公正的朋友们在对话中形成的城邦,如同柏拉图学院一样。这个区分在于:是否热爱哲学与否,热爱智慧的成为朋友,敌视智慧,爱好其他非永恒之物的则是敌人,因此西方的政治其实是敌友的划分了。

年轻人:这个层面有些相似于我们刚才讨论的至刚的阳性与至柔的阴性了,需要通过对话的理性来调节,这个“不定的二元”如同柏拉图后来说到的“一”与“不定之二”了。那么,柏拉图后期在《蒂迈欧》中思考的那个khora的非位置,那个不是位置的位置,那个接收器呢?不大好理解。

外国人:我想这个就是大道一气本身的变化了,为何天道会改变了的神秘问题,如何知道天道本身的变异与生变呢?显然这不是人的智慧可以测度的,有着某种神秘难测的东西。因此,你说的柏拉图的《蒂迈欧》中的那个作为母性子宫一样的接收器,如同梦幻一样的khora,之为非质料的质料,让理念可以生成出来的质料,在中国文化是什么呢?

邀请人:我想,那是鬼神,鬼魂,或者神仙一般的非生命的生命吧,因为中国传统文化并没有上帝或者唯一神的观念,这些变异又不确定的生命就成为了一个个不同的khora的形象,但是仅仅是非现象的形象而已,因为它们一直在变异之中。

年轻人:我们这一段插曲讨论,一下子置换了那些当前时髦学者们的思考了,他们似乎并不知晓这个奥秘的。

邀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秘密的。没有秘密就是最大的秘密了。托克维尔其实早就说出了民主制的奥秘与问题,西方人却要在近200年之后才去认真倾听。

外国人:我现在的问题是,回到托克维尔的提醒,我前面所背诵的那个问题,自由和民主这两个要素,不是前面的五个元素,而是如同阴阳一般的自由和平等如何可以协调起来?或者说如何以自由为核心来调整前面的五个元素?既然五个元素中都有阴阳两重力量。

邀请人:这个问题很好!确实,五行的每一个元素中带有阴阳的元素,需要提炼并且融合,再调节另一重对立的力量,即自由和民主其实很难两全,如同至刚和至柔如何谐调调整的问题。我们试着再一次一个个来分析,这是第二步的两个要素的分析了。

年轻人:新左派显然以平等为导向,但是缺乏自由的目标,或者说几乎忽视了自由的要素,因此如何以自由的要素来调节平等呢?

邀请人:这需要启蒙,并且从农民的研究和权利尊重,走向公民的塑造和自我教化。

外国人:文化保守派,在我们西方人看来,是既没有自由也没有民主的,尽管新儒家试图从内圣开出新的外王,似乎一直在理论上都无法让人信服!因为以家庭的等差秩序如何走向自由和平等是最为困难的了。

邀请人:但是,如果我们注意到从家庭走向公共空间,以兄弟情义的友爱为过渡,也许可以找到一条道路吧。这个需要艰难地转换与实践。这是换气的问题。

年轻人:自由主义这个元素,在中国现在影响很大,但是却遇到的问题也最大,一方面是党国的打压,另一方面,似乎自由主义的火到处点燃,却无法形成燎原之势,总是很快就被扑灭了。问题在哪里呢?

邀请人:这个问题,自由主义一直没有好好思考,要么过于理论的思辨,要么在行动上莽进,比如最近08宪章的起草就是如此,这个宪章还是有着很多致命缺陷的。也许,我们今天要看的山水画的展览可以给我们启发?

年轻人:是啊,我们差点忘了今天来的目的了。不过,在紫禁城看雪,也就是看风景了。

外国人:呵呵,山水画还是不同于风景画的。中国传统的山水画是对自然的充分转换,因此,我想,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说几句吧,是否需要把自由与自然结合起来?前不久的所谓丹麦国际气候会议的不成功,就是东方与西方其实在面对自然问题时,并没有找到解决方式,因为我们过于远离自然了,已经无法与自然好好相处了,今天我们还能够在故宫看到如此美丽的雪景,已经很难得了。

邀请人:呵呵,是啊,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到北京下雪了呢,气候变暖有多么严重,可见一斑!

年轻人:我们其实对中国自由主义的运动抱有同情的,也是有着合作的共识的,自由主义,与新儒家,还有维权运动等等,可以形成统一战线和联盟的。说到节庆,党国对刘晓波的判刑选择在25号的圣诞节,既奇怪又有趣!

外国人:选择这个日子是因为西方进入了节庆啊,似乎就不管政治了,呵呵,这是中国人奇怪的逻辑。其实这些节庆之间的联系还是有着历史秘密的吧?比如十月是党国建国的节庆,双十节是国民党的节庆,现在自由人士的被判刑却是在圣诞节,这之间难道是偶然的?

邀请人:也许这些日子之间有着未来节庆的某种秘密吧。我们现在还是转向刚才讨论的维权运动,它是比较完好地榜样,因为它试图结合自由和平等,试图以法律的方式来保护二者。但是在面对旧体制以及威权或者专制体制下,维权运动也有危机吧?

邀请人:维权运动同时积累规则和元规则,其持续积厚规则和资源,就会生成出立宪运动或者革命时刻。

外国人:确实,如果不把维权运动与自由的绝对尊重以及公义联系起来,如何可能实行这个最为困难的转换?

年轻人:最后一个元素呢?家庭聚会这个新的异质元素如何也保证自由和平等?

邀请人:家庭教会作为中国社会最为有组织性的力量,已经在自由和平等中学习了,只是需要更加彻底地走出家庭教会,走向公共空间,在公共空间中服务于社会的公德,成为公平和爱的楷模或者先行者,家庭聚会才会成为未来的一种力量,否则也会成为帝国时代的一种民间宗教,或者最后如同法轮功一样被彻底打下下去。

外国人:其实我喜爱山水画,也是因为其中实行了根本转换,把儒道的自然观,经过佛教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转换,形成了空白或留白的余地,为他者打开了呼吸的生命空间。

邀请人:其实对于我,最为困难的是那个一气的转换,如果中国传统帝王政治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成败逻辑,根本没有正义可言,因此,现在最为需要的,或者最为重要的是“公义”,离开了“公义”的引导,哪怕是康德的反思的目的论的调节性原理,就不可能最终实现自由。这让我想到托克维尔书中的那段讨论自由重要性的文字:多少世代中,有些人的心一直紧紧依恋着自由,使他们依恋的是自由的诱惑力、自由本身的魅力,与自由的物质利益无关;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某些民族越过千难万险顽强地追求自由。他们热爱自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若尝到自由,他们就会宠辱皆忘。另一些民族在繁荣昌盛中对自由感到厌倦,他们任凭别人从他们手中夺走自由,唯恐稍一反抗,就会损害自由赐与他们的那些福利。这些人要保持自由还缺少什么呢?什么?就是对自由的爱好。不要叫我去分析这种崇高的志趣,必须亲身体味。它自动进入上帝准备好接受这种爱好的伟大心灵中,它填满这些心灵,使它们燃烧发光。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好的平庸的灵魂,就不必试图让他们理解了。

年轻人:看来我们这一代人要向你们学习,你们可以记得住如此长的段落,也许是这些话已经烙印在你们内心了吧!这个最难的一气的转换是什么呢?

邀请人:只有公义可以让我们彻底走出旧制度的囚笼!因为公义,这是超越法则的法则,超越正义的正义,是绝对的无条件的礼物馈赠与爱的行为,如同在汶川地震后发生的救治行为。因此,前面的五个元素以及自由和平等的两个要素,都要在公义的引导下,或者说自由平等要上升,升华到以公义作为自由和平等的核心价值:对公义的爱,爱的公义,这要成为立宪原则的诉求,才可能转换传统帝王政治旧体制的成败和势力的逻辑:谁有势力,借助于社会混乱的时刻,以暴力革命上台,这种没有公义的演变,其实还是天不变道也不变的逻辑,而现在,那个天道已经改变了,这是新的公义,以宽恕,绝对地爱和给予,以生命的绝对尊重,以和平的方式调整冲突,才可能彻底走出来。我想起了《圣经·诗篇》366你的公义好像高山,你的判断如同深渊

年轻人:你背诵这首诗篇,让我想到以赛亚书中的关于公义与你前面所思考的的理论,在圣经中是与余民的独特性相关的,这是著名的第1022节:以色列阿,你的百姓,虽多如海沙,惟有剩下的归回。原来灭绝的事已定,必有公义施行,如水涨溢。”只有这公义溢出的时刻,旧体制的帝国才可能被转化出来,我们的文化才可能走出紫禁城,走向自由的大地与天空。

外国人:我觉得这些思考与罗尔斯的《正义论》很相通,当然更加彻底,这是要以公义为立宪的拱心石来代替巨兽利维坦式的国家机体。对于我而言,我更加关心的是这个体制转换与转化的时机问题,什么时候可以实行出来?

邀请人:这是对节日的渴望?或者说,我们今天的谈话难道不是一个新的节日?在基督教的节日之间,打开一个新的由公义渗透的的节日?

年轻人:节庆,庆典,这是最富有中国特色的帝国政治了!也许政治帝制的革命与帝国庆典的政治有着最为密切的内在联系?

邀请人:庆典的政治,这是一个好主题!传统中华帝国的政治离开了庆典就无以为继的,现在的第三帝国不也是借助于庆典吗?从奥运会的庆典,到今年十月国庆的大型庆典仪式,离开了庆典,所谓的爱国主义啊,民心聚集啊,国威炫耀啊,如何可能?

年轻人:只有新的庆典才可能彻底代换帝国的凝聚方式了!这个任务艰巨啊!

外国人:说到帝国庆典的魔力,其实,在我这个汉学家和外国人看来,你们中国文化其实经过了一个内在的转变了,如同你所言,只是以儒家为主的文化类型并不承认罢了,那就是山水画的转换,这是一个细微的似乎最为卑微与微妙的转换,好像不太重要,其实也是改变了帝国内在质地的,如同我们前面说到的。

年轻人:说到节日,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过圣诞节吗,可以这样来理解这个模式了。比如圣诞节的节日,就有着如此两个维度的结合:首先是神圣生命的出生:1,这是上帝的拯救弥赛亚的时间性的来临;2,是圣灵的时间性从未来而来;3,是弥赛亚的生子的出场,是道成肉身与圣灵感孕的生育,因此一定是要非人的生育,是童真女怀孕的,因为是超越的出生,不是人世间的。当然,死亡事件虽然是人类的,却也是超越的,因而要复活进入超越世界!——另一个世间的维度则是:一个人的出生:1,约瑟和玛丽亚的儿子,是大卫家族要做王的后裔;2,是先知,但不同于约翰这个最后的先知;3,或者说是最大的先知,如同以利亚和摩西。——基督教的节日把人类和诸神的两个世界结合了!这个出生或者说人类历史之为犹太教在罗马帝国时代,与超越的神的计划——圣灵和弥赛亚的来临的等待和渴望,在耶稣这个个体身上实现出来了!

外国人:你说的很好!我感兴趣的是山水画,文人画的山水画如何转换节庆呢?

邀请人:首先是天下观的山水方内世界:1,画家所生活的他出生的山水世界,他的家乡,比如北方的太行山或者南方的黄山等等。画家都与他生活的山水的气息相通的,有着实际的生命经验。2,是他所受到的文人传统的影响,以及他是职业宫廷画家还是文人画墨戏传统。毕竟他是画家,他的技术和眼光已经被已有的观照方式限制了。3,则是他所继承的风格或者程式,这些程式都要持续三代人之久的,比如明代的浙派传统。第二个维度是天地观中的方外世界,也许还可以从山水画建造的天地观中的方外世界中看出新的无余的政治:1,新的皴法的发现:山水画上呈现的皴法的水墨形态。这是对剩余的余化,是超越已有的皴法,自己发现自己的皴法笔法,这是画家自己对所生活的山水的独特观照与精神提炼,才有自己所发现的皴法笔法,是对生命的触感的触感还原。2,山水画的气化,或者云烟的模式。更加空灵,去掉了山水的形质。画的不仅仅是山水,而是山水之运动的灵气,是与自己的生命之为活生生的经验相通的,不再是具体的形质,而是流动的气貌。这是无所依挂的生命——余外——的经验。3,则是空白,这个方式受到佛教影响,因此中国文化有着去帝国化的内在变异形态!因为绘画本身不仅仅是艺术,也是为未来的观看和书写,为未来的他者留出余地,也是要倒转的思考:正是因为有着余地的空余,这个空余不仅仅是空间,而是一个敞开的保持,一直留出余地,是这个保持空无的力量。这是面对生命的死亡有限性却又留出余地,是无余的泰然让之或者淡然。

外国人:只是这个空白的方式,似乎悖论性地并没有影响中国政治!即没有渗透到人类天下世界。因此,就并没有诸神的空化,与人类的余地,在节庆中结合。中国传统尽管没有伟大的独一事件,但是山水画的书写,每一天的书写,如同个体的修身工夫,已经是宗教,已经是每一天的节日了!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在冬日来看故宫这个展览了。

年轻人:想不到你这个外国人比中国人还要中国,一直强调修身的重要性!中国文化更多的是春节那般的与节气相关的政治,是从自然那里寻求神圣的关系。但是,自然的关系与人并没有结合,虽然有端午节,但是仅仅是汉族的,南方的而已。当然,中国文化有些独特之处,一直是帝国的形态,在人间世上,一直是朝代,帝王登基之为庆祝的节日。或者说祭天祭祖的仪式上,但是并不具有普遍的共通的精神,而是少数人的。尽管中国文化有诗人的端午节,亲感的中秋节,以及老人的重阳节,都是与自然相关的节气的节日,有的与人有关,与神话有关,但似乎都借助于自然的神性。

邀请人:修身的重要性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的呢!中国文化是一个如此具有灵性的文化,无论其中是否有着唯一神论启示的全地或者普遍性,基督教的灵性如果与中国文化的灵性结合想必是会激发更为深广的灵性生命的。此外,中国文化一直回到自然的神性!中国文化有着神性,这是自然的,比如月亮之为半神!

外国人:当然也不仅仅是自然的,如同牟宗三和唐君毅等人在《中国文化与世界宣言》中精确指出的:要使生命之存在自身与之接触,吾人还须有一段大工夫。此一段大工夫之开始点,乃在使吾人生活中之一切向外表现之事,不只顺着自然的路道走,而须随时有逆反自然之事,以归至此宇宙生生之原,而再来成就此自然,这正是我们以前所说之中国历史文化所以能长久所根之智慧,这个智慧不只是一中国哲学的理论,而是透到中国之文学艺术礼仪之各方面的。依这种智慧,中国人在一切文化生活上,皆求处处有余不尽,此即所以积蓄人之生命力量,使之不致耗竭过度,而逆反人之自然的求尽量表现一切之道路,以通接于宇宙生生之原者。”——这个有余不尽的智慧需要我们今后着力发扬的!

邀请人:确实如此!因此,诗人或者文人的节日反而有着一些普遍性,尽管却与政治的关系并不清楚。而帝王的节日看起来是超越的,但是其实并没有与自然的神圣性内在相关,即便祭祖祭天,其实还是人间的权柄的投射而已,并不具有自然的神圣性。因此,如何回到新的自然的神圣性重建新的节日?

外国人:中国传统文化,除了屈原的生命有着南方特有的如火的命运,如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命运,有着某种节庆的意味。但是,并没有把方外的属天的如同庄子所言的无余的想象与表现与方内的人间世的无余,通过一个人结合!当然有,那就是通过一个个的梦的延续!这是写作与书写的节日!每一天都是,因此就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节日了?因此就没有了巨大的历史事件和牺牲献祭?!尤其是山水画的每天的书写,创作,让自然的神圣性到来,就不必重大事件了,每一天都是节日!

邀请人:前面说到时机,说到人间世的方内世界与天地的方外世界的结合的时机,基督教是在耶稣基督这个神人上得到了实现,并且在圣诞节与复活节实行出来,中国文化却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年轻人:这个问题我无法思考,我还太年轻吧!我们的外国朋友如何看?既然你们已经有此良机的历史学了。其实,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的思考不也是对此历史良机的思考,因此不仅仅是历史学的,而是历史学与哲学思考的结合。

外国人:那是对肉身与圣灵关系的思考吧?

邀请人:对于中国,也许是鬼神的重要性。

年轻人:鬼神?你又开始玄谈了!

邀请人:呵呵,那就随心地听吧。首先是1,帝王政治的合法性,一方面主要建立在祭祖的继承性,但是问题是帝王的姓氏或者朝代处于更替之中,并没有一直保持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是建立在祭天,帝王也是天子,有着所谓的天命的合法性,但是,这个天命在儒生看来也是有问题的,既然会改变颜色或者失去天命,所谓天命靡常!传统帝王政治如何回答的?2,这是关键:祭祖中的祖先成为鬼神,尤其是鬼:鬼魂的确保,但是鬼魂如何确保?鬼魂的不确定性:这就需要埋葬与祭祀仪式,以确保家族或者家室的祭祀传承,与鬼魂的关系的亲密性;或者,是拜神,这是在宫廷的建筑物等等上刻上有着生命力神气的图案等等,比如故宫的那些雕刻纹理。3,一旦二者无法统一,鬼之为鬼无法归往,神也不再神气,鬼神文化中介的丧失,就成为文化的断裂的命运:如同有人说阿Q是阿鬼!鲁迅被鬼气所缠绕,以及对神气摩罗诗力的召唤。

外国人:那么,如何召唤与转换这个鬼神?这是屈原的写作!如同德意志文化在二十世纪通过荷尔德林回到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来实行命运的转换。

年轻人:你们西方的鬼神都来了!其实圣灵,holy ghost,不就是一个神圣的鬼魂吗!一个神秘的客人吗!我还知道,传统的鬼神与梦有关的。

邀请人: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文化如此看重梦,从庄周的梦蝶,到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再到红楼梦,一旦梦无法继续,这个文化就遇到了危机!中国当前的社会,从2007年剩余价值的征用达到极致后,进入2008年的余外状态或者决断状态,任何人都成为决断者,而进入2010年代之后,则没有了决断者!

年轻人:谁来决断?没有了决断者的话!这也是我们现在都如此迷茫的缘故!

邀请人:那是公义本身做出决断啊!那是一个未来的到来的公义本身做出决断,而不是某个人,某个组织!这是一个到来着的新的精神了!

外国人:好一个到来的新的精神!那么,新的鬼神如何可能与转换?毛的厉害在于:打倒一切的牛鬼蛇神,这个鬼神试图被消灭,但是却不可能!或者说通过新的来更换?但是没有找到。这个鬼神的问题很是关键!

年轻人:如何会有新的节庆,我还是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只有在新的节庆,鬼神或者幽灵们才会到来吧?

邀请人:我们现在三个人的对话不就是一个节日?在一个充满古老幽灵的地方,我们不就是在招魂?或者驱鬼?如何会有新的节日?在未来我们如何有着新的节日?我的想法是:一,要有自然神圣性的重新唤醒。或者说,这个自然的神圣性如何被重新理解,与基督教超越世界的关系,与自然的新的灵性的理解。二,要有新的合法性的建立,不是帝王政治了,应该是什么呢?是自由的觉醒,是平等的期待。如果是传统的延续,就并没有新的要来的节日,党国还是旧的帝国的延续而已!三,要有新的历史性事件,结合方外与方内两重世界。这是感谢或者感恩的节日?

外国人:让我们再次回到托克维尔,他对自由的渴望如此彻底,在我这个外国人看来,中国文化未来的节日可能与这些要素相关:1,个体的自由独立,2,自然的重新恢复与尊严,新的气感。3,新的技术或者新的爱的光感。三者在一个文化事件,或者在文化书写中结合。中国传统文化强大的修身和工夫传统,如果能够与后自由主义传统对话,并且回应资本主义的能量消耗,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国文化对佛教的转换那里学习到一些方法,对了,我们该去去看山水画的展览了。

邀请人:目前的中国文化有着演变的几种可能性:1,中国之为帝国的形态,从周代的确立,孔子的儒学并没有彻底转换出来,政治上是阴阳五行与势力的演变。没有正义的维度。——但是,现在的中国文化,进入世界之后,是2000年未有之大变局,如何可能还是帝国或者新帝国的延续?如何彻底置换之?2,佛教进入中国之后,似乎没有改变政治帝国,但是打开了山水画的维度。一个书写者的个体的节日,每一天的节日。这个转换最为内在,在传统中是不言自明的,现在得到揭示出来。这是面对自然的真正的节日!

年轻人:但是在自然的气场破坏之后,这个自然如何恢复?

邀请人:是啊,这个是严峻的问题。3,现在的中国,如果党国继续当政,是所谓的水德,这样的话,悖论的是:不是新中国吗?如何还仅仅是传统的延续?而且,知识分子打开的异质文人传统也不允许。因此必须改变。

外国人:那么,这就是4,或者是置换:改变已有的帝国统治模式,面对孔子的失败的命运,以政治民主来代换,但是也可以保留文化的特征;这是围绕政治来进行转换。

邀请人:或者,5再次转换:对自然烟云和空白的再次转换。这是再次的自然化。

年轻人:或者,6形成一个新的节日,不再是传统的,而是一个新的转换,这是与基督教有关的节日思考。

邀请人:前面二者,是否有一个帝国的节日,传统是没有的,因此也许并不需要?传统的祭天与祭祖仪式确保的鬼神已经无法形成节日,比如春节等等,已经失去了意义。因此,不需要节日。相反在公共生活中,由基督教打开新的节日。而自然的再次转换则是每一天都是节日。

年轻人:这也是一个三重的可能性:1是帝国政治的自由化。2是公共生活的基督化,打开新的节日。3是个人生命的自然化——打开新的自然态度的可能性与艺术的可能性。

外国人:我们已经说得太久了,再不去看展览,展览就要关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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